大马华人周刊 · 学者论述

以中华文化视野研究悠长中国历史

·2018年9月8日

文:香港灼见名家社长文灼非

王:香港大学前校长王赓武教授

文:你作为历史专家,你怎样看香港的中学把中国历史作为必修科?这几年间有很多人在讨论。

王:我不太清楚香港的情况。历史就是人类不停的发展,懂得自己的历史有直接的关系,没有一个社会没有自己的历史,大家都很重视传统和发展。每个人都必须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、历史背景及社会发展的过程,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怎样面对今天和将来,怎样去发挥?至於是否应该需要在学校里成为考试题目,那是另外一个问题。我认识许多教历史的中、小学老师,小学老师都没有问题,讲讲故事,中学老师也可以靠讲故事,但除了讲故事之外,再深入一点去了解的话,学生兴趣就会不停地减少。为了考试去背那些人名、国名没有太大的意思,所以我觉得因为考试需要而读历史的话,对了解历史没有很大帮助。要了解自己为甚么要知道历史,才会对历史产生真正的兴趣。每一件事都有它的背景,有的要知道过去是怎么一回事,完全不注意历史的话,对自己个人的发展和发挥都受限制,这一点大家都应该了解。


中国历史在不停演变

学校怎么教历史,这是很大的问题。我做学生的时候,最不喜欢历史,所教的历史是靠背书去唸,我感到没意思。后来上了大学,我喜欢文学和经济学,结果选择了历史,是什么理由呢?一方面是环境的关系,另一方面,我觉得很多问题我不懂,要多去了解,一定要找历史的背景,慢慢地去吸收,研究社会发展与过去有什么关系。若考虑到这一点,你就会对历史感兴趣,不只是靠教科书,自己去了解和明白,不明白的话,对将来的研究就有限制,这是我个人的经验。


这个题目最近我在中国大陆几个大学都谈过,比其他地方更特殊的是,中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文化五千年不断地发展并维持至今。只有中国和欧洲这两个重要的文化是最早的,印度也早,但历史观不同,中国与印度切断了好几次,欧洲也有切断的一部分。不管是入侵的蒙古族还是满洲,结果他们是接受了中国主体的历史背景传统。在中国的历史传统里,中国文化最主要的河流不停地发展,各方面吸收新的知识,发展自己的学术,也是在这个历史上建立起来的,这一点好坏不是问题,原来就是如此,维持至今。


我特別感兴趣的是,中国历史至五四运动后,打倒孔家店,儒家的经典都要拋弃掉,但中国社会若没有经典,发展便没有方向。毛泽东想建立一个新的经典,以社会主义、共产主义、马列主义作为经典,但中国不可能没有经典,必须考虑中国的经典是什么。其实在宋朝以后,没有一个大家具有共识的经典,有佛经、道德经,还有儒家等各种各样的,宋朝以后建立了理学的经典。但理学本来不是纯粹的儒家经典,它夹杂了许多佛教、道教的思想。那么成了经之后,这一千年以来,朱熹、王阳明之后的都是理学的经典作为经,这个经只不过是几百年而已。


清史仍未有清晰定位

我非常佩服清朝的一位史学家章学诚,他有一句话是从传统中来的,他说:「六经皆史也。」这句话本身很简单,也很有争论,到底是什么回事?若是要研究的话,可以发觉到,宋朝的经不是原来的经,但原来的经从哪来的呢?哪一方面传统没有改变的呢?那就是中国的历史。中国从儒家孔子《春秋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公羊传》、《穀梁传》,传承下来到二十四史,这个不停的演变,不是经而是史。所以到最后,中国所有的知识全部集汇起来,用经、史、子、集这个称呼。把经摆在首位,因为是理学沾光,所以一定要把经摆在上面。经不是儒家的东西,把其他的经摆在子,把史排在第二,是有它的道理。其实,经能够维持到宋朝,能够从宋朝发展到明清,因为有这个传统的历史,不断地从孔子的《春秋》伸展到民国。换句话说,中国的经是靠中国的史,这个六经皆史,不能够太轻视它,它有它的道理,并不能说每个经都是史。但是史的重要性是不可否认的,中国文化没有这个五千年的历史传统,不会是今天的文化。如果这样想的话,这个史非常重要。不只考虑教科书用不用的问题,要了解中国人是什么人,怎样的人,怎样的文化,就是从史的演变。


依我的想法,中国所面对的问题就是二十四史停在明朝,近代史从鸦片战争开始,这中间的200年怎么办?没有一个清史,就变得似乎有点断层,解释不了。我问内地史学家:「你们现在怎么对待清史?清史搞到现在,清朝已过了100年,正史还写不出来。」像戴逸教授等一大批人不停在考虑清史的问题。当时五四运动的史学家决定了近代史是从鸦片战争开始,造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。若接受这个区別,就是接受了西方的历史条件,条件改变了,就影响了中国历史的延续性。换句话就是明史停了之后,就从鸦片战争开始,写明末到清中叶1840年这一段历史,写得最好的是外国人,中国史学家贡献有限制。面对这个问题,一方面不是正史,不是继承二十四史,一方面又要跟近代史隔阂了。要解释这一段200年满清的早期历史及清初到中晚期的清史,两边很难接上。因此,最好的还是来自西方的学者,他们有不同观点,中国近代史是从鸦片战争开始,这一段是属于早期现代史。若以这种方法来解释,这不是中国整个的历史传统,所以不面对这个问题的话,现在要谈中国历史。就会空了一段,说不清楚。从这个观点来看,中国人、中国的传统、文化、文明是主要来自一个不停顿的历史,若不承认这一点,就很难了解中国文化。


不要盲目接受西方史观

文:中学老师要教学的话,观念应是如何呢?

王:中国历史是五千年的,而且是分不开的,若分开了整个中华文明的概念就成问题了。


文:课程该怎么写,难度高吗?

王:我的看法很不同,最大的限制是受到西方影响太多,什么都讲国家,其实中华文明与国家没有直接的关系,不靠国家的边界,是靠文明的价值观,还靠传统。不同历史。哪些方面延续下来,发展程度怎样,有好有坏,不一定是好,不是说中华文化里没有弱点,弱点实在太多,好的地方不可以否认,但就要了解哪些是好的,哪些是坏的,怎么去决定,不了解的话怎么考?所以我觉得用西方的历史学来看是有问题,有问题就想国家的某某边界,这个里面才是你的历史,所以那就成大问题了。台湾和香港都面对着这些问题──国界的问题,这其实是西方的概念,而且是很新的概念。所谓国家(nation state),民族国家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?是19世纪开始才有的,连西方以前都没有,都是以国王、帝国,战争都是帝王之间的斗争。到19世纪之后,把几个帝国打败之后,才建立成为所谓民主国家。欧盟为什么搞不起来,她们面对的问题是民族国家限制在于狭义的民族主义,发展难以成功。英国退出来,是没有想像过的,完全对国家的利益没有好处,就是因为狭义的民族主义,使他们走上这条歪路。


现在我们为什么要学这样的东西,这不是我们的传统,而且没有这个需要。仅谈民族国家、民族主义这种概念,用西方的史学限制了我们的了解,我觉得这是有欠缺的。我们不应该盲目地去接受这一套东西,对中国史学的发展有很大的限制。


香港历史发展靠市民力量

文:近年很多年轻人对本土历史非常感兴趣,想寻根。你在二十多年前编订的《香港史新编》最近有增订版,成为研究香港历史重要参考书籍。你觉得中国历史应如何处理香港与中国的关系、本土的论说,该从哪个角度出发去编写这段香港历史?

王:最初我们编这本历史书的时候,就是认为我们过往的历史书里,都是以英国殖民地政府的出发点为主。这不是完全错,是有道理的,我觉得不需要有限制,要有另外一些看法,并不是否定香港是一个殖民地。但仅为殖民地的话,我觉得对香港人、香港社会及香港本土的发展会造成许多误会,很多地方讲得不清楚。我们的出发点是怎样来明确这方面的问题,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香港社会本身的发展,与殖民地政府是完全没有关系的。这是关乎市民的力量,是由他们的天才来发展。


到现在为止,我们觉得这还是值得做的,但是很多地方都是不太清楚,我们少谈政治上的问题,多谈一些社会、经济、人文的城市、文艺的发展,这些都是靠本土的天才。到了香港的人,两三代之后,他们怎么看中国及全世界的发展,在文艺、文学方面,人与人之间及社会都受到各方面的影响,发展是没有边界的。


我写的文章在这方面较为重视,很少谈政治问题。当时香港没有自己的政治,在这种环境之下,对我们了解香港很重要。香港100多年的历史,主要的动力是来自一般人的生活,不是靠英国殖民地政府,政府管的范围也很有限,只考虑帝国政府的需要,其他都让香港人自由发挥,没有去影响他们。香港人的考虑是完全两样,与国外的关系非常密切,有许多人都到国外发挥,如到美国、澳洲、东南亚、日本、中国大陆做生意,到处都会去发展,完全是考虑自己的需要,与英国殖民地政府没有直接的关系。


本土发展应该从这个来说起,一般人的动力来自中国各地的人,可以说中国每个省都有人在香港,这个环境很特殊,所出的本土天才的性质跟其他地方很不同。要重视这一点,这跟国家的边界不应该有什么问题,不是一个政治问题,是人怎么发挥,整个社会的组织、社群如何发挥他们的力量、精神。香港的特点就是来自这方面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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